查看完整版本: 港口的秋天——一次极端写实的寻找

花瓣儿 2004-10-18 15:57

:amour: 文/王心丽 <br /><br />港口是一个很小的车站,只有那种无站不停慢车才会在这样的小站停靠。起先买了到宁国的票,南京到宁国的车票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只有十六元。十六元从住处南京大学打车到中山陵都不够。上车后才知道这车就是那种无站不停的慢车,港口在宁国的前一站,更便宜。上车后才知道这车很破,车厢里光线很暗。座位上全是灰尘,只有打工的民工和短途的旅客才会乘坐这趟车。开车了才知道这趟车有多慢,开开停停一个多小时还在南京周边绕。中午11:00点才能到港口,要在车上消磨五个多小时。 <br /><br />火车朝秋天原野的深处驶去。那些农舍、正在收割、播种的田野,灰蓬蓬色泽陈旧的树影,一些厂房、厂房墙壁上的广告,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烟囱,沟边正在开花的芦苇,有一片水面,水面上雾气缱绻,隔着雾气看阳光,早晨的阳光在迷蒙中……这景色随即又被大片的田野代替,雾散尽,移动的景色渐渐有了皖南的秀丽。 <br /><br />三十年前作家在皖南下放的时候,这条铁路还未开通。 <br />三十年前作家在一个乡村中学当教师,只能偷偷写作。 <br />三十年前这个读者刚刚中学毕业,同他书中孙惠蓉年龄相仿,同那个毛妹的年纪相仿。是一个刚刚插队到江北农村的小知青。 <br />到港口去的想法是三年前那个夏天读完《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之后就有的,转眼是三年后的秋天。想去,犹豫,没去。总觉得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的发烧行为。当然,去,是有充足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刘再复先生说:《一个人的圣经》是高行健先生用不同于旧现实主义的“极端写实”手法写作的。读了小说,自然要去看这个重要的写作背景,感受一下“极端写实”。皖南的乡村中学是高行健先生在中国工作时间最长久的地方。他的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和戏剧都有那里的影子。 <br /><br />火车向前行进,时间向前行进,人的思绪总是因为触景生情而倒退,去追回早已远去的生活印象。这种倒退和追回断断续续穿插《灵山》中,在《一个人的圣经》的开始篇章中以一张不存在的老照片切入,记忆的光与影从这张老照片里的时间向前伸延,与作家现实生活情景交错。《一个人的圣经》里的女人,不再像《灵山》中女人那么没鼻子没眼,没名没姓,她们是不是都有原形。只知道那个倩是有原形的。这个原形读《灵山》时就听老人们讲过,倩是否那个“歉”的谐音?这个符号是作家心里的密码。而那些反复出现在《灵山》和《一个人圣经》里清纯、可爱、充满青春诱惑的女孩子,她们在哪里?如今她们生活得好吗?她们是否还都在内心的角落里珍藏着那青春萌动的记忆?珍藏着那个高老师的音容笑貌。在那个物质和精神双重贫乏的时代,在那个以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为纲的残酷年代里,这个从北京来的带着城市和文化气息和那么一点点浪漫生活情调的老师是她们懵懂的偶像,是她们贫乏生活的亮点,是她们青春时代说不清道不白的朦胧渴望。她们的老师仍记得她们,她们在影子在他多年后的小说中,带着一言难尽的悲悯和惋惜。 <br /><br />车窗外阳光明媚。阳光下的河滩白得耀眼。与白相衬的是草甸的绿。这里的生活同远在法国的作家早已没有关系。此情景非书中的彼情景也,书中的印象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年花开花落,三十年前小树已经长成了大树,三十年前出生的孩子,也已到作家当年下放这里当教师的年纪。三十后去寻找三十年前的生活印象,本身就是一个玩笑行为。明明知道玩笑还是要跟随文字去寻找,就更加玩笑。 <br /><br />从芜湖车站上来一位衣着整洁合体的老太太,坐在我旁边。这是一位面容和善的文雅老人。同她攀谈,问她到什么地方去,她说回宁国的家。女儿家在芜湖,到芜湖去看望女儿。问我,到什么地方下,我说,港口。老人眼睛一亮,说:三十年前下放在港口劳动半年,住在那里的农民家里,学校的老师分散在几个生产队,起先那些农民不要我们,说这些老师能干什么,我们是去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间真是不觉得都三十年了。那时候,从宁国到港口就一班车,有一次,我们走到港口去的。问老人是中学老师不?老人说,是小学老师。又说,到宁国这个地方生活已经快五十年了。1957年丈夫复员到宁国,就跟到宁国来了。原先在上海。现在孙子在上海。从大地方到小地方也就习惯了,宁国这个地方不排外,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宁国是上海的“小三线”,那时候这里有很多外地人。 <br />老人回忆往事。她是河南洛阳人,今年八十岁了。十八岁的时候日本鬼子进河南,带着八岁的小弟逃难,步行了一千多里到西安去找老表,舅舅家的老表在西安报社工作……河边有很多丢弃东西,逃难的人无法把那些东西带过河……离开洛阳的时候,家里大人把钱换成细软,让她藏在贴身处,钱不能用的时候,就用细软换吃的。披头散发,脸上抹了锅黑……有个姨全家在洛阳,躲在地洞里,被汉奸通报日本人,日本人朝地洞里扔毒气弹,全家老小死得一个不剩…… <br />又是一个触景生情的生活印象追回,老人说的“下放劳动”“逃亡”和作家小说中的“下放劳动”“逃亡”是同一个话题。以为从小说的外延到真实的中国人生活内涵,从那个严酷的革命时代普通中国人经历的普遍生活到《一个人的圣经》里叙述的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在那个严酷的革命时代的生活,再理解刘再复先生说的“极端写实”的创作手法或许更为确切。 <br /><br />中午11:00火车到达港口车站。下了车感到空气比南京清新许多,空气中充满了秋天原野的清香,天空也蓝了许多。阳光强烈。在港口下车的人不多,下车的人出站了,火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站台上。这个车站是作家离开后才有的,也已经二十年了。背景仅仅是背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仅仅是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很多,在同一个时代,各人的经历、遭遇、感受都不一样。情境、情景都不是永恒的。出车站的时候发现车站是建在高地上的,乡间的公路和田野都在十几层台阶下面。 <br /><br />背对强烈的阳光朝远处、更远处眺望,想《一个人的圣经》中那些梦呓般的独白,作家远在异国他乡,对年轻时代生活的回顾时那种深刻复杂的混乱情感。记得那些印象强烈的词汇:泥沼、水草、塑像、枣树、乌桕、发紫、游丝、蛆虫、逃亡、裸体、舞台、性交、嚎叫、大哭、忧伤、洞穴、天堂……我能随口背出这样的段落: <br />“你希望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深邃而忧伤,用这眼来观看世界是怎样扭得来,扭得去,而这眼睛又在你的掌心中。” <br />以为这就是《一个人的圣经》写作视角。当作家手掌对准自己的时候,这双眼睛就看着自己——那个被遮蔽、被消灭第一人称“我”的替代“你”和“他”。当作家把手掌放在那个蛆虫一样生活在泥沼人的胸口时,这眼睛就看到他痛苦的内心,看到他心中极端绝望,又极端渴望的那个柔软鲜活的角落。 <br /><br />“极端写实”是一个宽泛的概念,这个概念是对小说而言。是相对旧现实主义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描写而言,“极端写实”不是塑造人物形象,是对那个时代普遍生活的摒弃一切人为雕琢的叙述、描摹。在《一个人的圣经》中,作者用极端写实的手法对对自己生活和记忆印象、对当时专制政治批判诘问的同时,对自己——那个被扼杀了个性的“我”、被扭曲的人性“我”,胆怯懦弱的“我”,被那个时代完全遮蔽的“我”的批判和诘问。 <br />用超越的眼光去审视被现实扼杀第一人称代词“我”,冷峻的笔去写常人习以为常的平庸生活,去展示一个普通的年轻的知识分子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卑微麻木肉体包裹着的那颗敏感的心。把那个作家还原到那样一个时代生活中最普通的,扭曲,或是隐蔽成蛆虫的这一个,把这种泥沼里的蛆虫般的生活如实地展现出来,就是极端写实的力度所在。 <br />泥沼般的生活,是作家对过去生活的回顾。沦落为蛆虫是严酷政治下的人普遍的生存状态。那时候作家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员,那时候除了伟大领袖而外的任何人,都有随时变成阶级敌人被揪出来可能。只有变成泥沼里的蛆虫才能苟活下来。蛆虫般的生活不是人们的情愿的选择,但却是一种“智慧生存”的选择,是一种求生的手段。 <br />在中国新时期文学中,描写“文革”的作品,以及被标上所谓“伤痕文学”作品,几乎都是一面强调时代政治对人的迫害,几乎所有被迫害的人都是无辜的,不幸的,或是写在残酷政治环境和严酷的生活环境中那么一份纯朴的发现,惟有《一个人的圣经》,同时用一个转身的自省视角,用尖锐、冷静近于冷漠的极端写实手法,极其真切地写出了中国知识分子自身的脆弱、挣扎、扭曲、黑暗、悲哀、随波逐流的身心状态和生活状态,以及那一个时代、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普遍的生存哲学。 <br /><br />乘坐一辆黄色的机动三轮车到镇上。在港口中学门口下车,学校门口彩旗飘扬,红色充气门幅,公路上的黄底红字横幅十分抢眼:才知道今天10月10日正逢港口中学45周年校庆。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路边大幅康佳高清晰数字电视的广告上,张曼玉冲着所有的人微笑。放学的中学生从学校出来,那些学生衣着和城里中学生的衣着没有什么区别,新建的教学楼和学校的大门和当今的乡村中学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口的“港口中学”那个特别的笔型标志给人几分联想。操场上的那棵乌桕树树干被虫蛀空,去年才锯掉。从前面对操场的那排教工宿舍也在扩建操场的时候拆掉了。看到几个刚刚参加了校庆演出的女孩子,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卸妆,她们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书中的女学生孙惠蓉。然而她们同小说中的孙惠蓉毫无关系。布告栏里红榜上公布了历届校友给学校的捐款,从一百元到一万元不等。三十年前的年轻教师现在都已退休,现在的教师大都是那个年代出生的。学校的校友册上有高行健先生的名字。学校年轻的教师都称呼他高老师。都知道这位高老师现在在法国,都知道这位高老师获得了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位高老师,是他们学校默默的骄傲。学校有一个爱好文学的同学组成的文学社,还有一份八开的文学小报,这份小报定期发表文学社同学的文学习作。在一份小报上看到这样一篇习作《礁石和沙子》: <br />美丽的大海上,几座礁石矗立着,给波澜的大海平添了几分情趣,游人们在礁石攀登、游戏、拍照留影。谁也没有留意脚下的这些沙子。 <br />这时沙子感到委屈了,它忿忿不平地责问礁石:“喂!礁石。想当初我们都是一样的,而现在人们怎么都那么喜欢你们,对我们却不屑一顾呢?”礁石看了看身边的沙子,说:“沙子老弟,我们今天的荣耀可是来之不易啊!每当涨潮时,海浪一次又一次向我们冲击,企图将我们瓦解,而我们却紧紧地抱在一起,勇敢地迎接海浪一次又一次挑战。”他望了望蔚蓝大海又意味深长地说:沙子老弟,只有经得起生活考验的人,才能很好地享受生活乐趣,你们沙子,没有坚定的信念,见异思迁,随波逐流,怎能享受游人们的尊重和喜爱呢?沙子听了后惭愧地低下了头。 <br />…… <br />这是一个胸怀大志、不甘心现状,不甘于平庸的孩子的想法。她否定平庸的沙子,要做顽强的令人瞩目的礁石。她的阅历,她对生活的认知决定她认定礁石作为榜样。可生活总是与人的想法相孛。在这个年纪,她不会想到正是这些柔软的细沙才使海滩充满浪漫的情调。全是嶙峋礁石的海岸是多么狰狞可怖,尤其是在晚上,在月光下。礁石永远固定在那里,因为礁石是一个顽固的“我们”。只有细微柔漫的沙子才是自由的,在海浪中激荡,在风中飞扬,他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生存。因为他是一个个体。虽卑微,他是一个“我”。沙子的成分那么丰富,沙子也有顽强意志和自尊,金子就藏在其中。高老师在《一个人的圣经》中就写了这么一粒平庸的沙子,一粒在革命时代,革命浪潮中随波逐流的沙子! <br /><br />午后站在那个车站等车的时候,刺眼的阳光下看自己缩得很小的人影,想此次之行最重要的收获,再次确认:对于一个作家,能够说明他自己的惟有他的著作,能够说明他与众不同的,惟有他与众不同的文字中,独到的视角、对时代生活深邃认知、剖析,以及与众不同的发现和探索。文字外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而改变、而消失。 <br />车来了。这是一趟从乡下来的经过港口,开往宁国的中巴,车主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现在每天有很多班开往宁国的车,港口到宁国段的公路正在拓宽,一路黄土飞扬,中途上来一位姑娘,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紧而短的上衣,头发染些许褐色,和大城市的女孩没有区别。 <br />(11/10/2004/——17/10/2004)

Don 2004-10-22 11:10

一个人的圣经 看了 宁国的项目也在进行中 不过偶却没把两者联系起来 大概就是泛泛而读的原因吧<br />看来该仔细的阅读下的<br />港口中学刚迎来建校45周年 但是报道中没有见到高的名字 估计他们私下里还是会说说的  虽然可能看不到他的作品 但是诺奖校友的荣誉 他们还是不会忘记<br />1970年的一个中学教师<br />可能也因为此 他可以更近的接触普通人 就象我现在一样<br />偶现在住的地方 几个邻居分别是 超市采购员 水果摊贩 理发的 等等

花瓣儿 2004-10-23 22:32

有一个“行健文学社”和一个“行健报”校门的标志是一枝刺向天空的笔。<br /><a href="http://bbs7.xilu.com/bbsupload/liouxiang/gkzx_10-10-04.jpg" target="_blank">http://bbs7.xilu.com/bbsupload/liouxiang/g...zx_10-10-04.jp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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