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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2006-11-30 01:14

刘赵峰:在“疙瘩浪”“爱吃白酱”——我的暑期生活

法国人对于工作的认识和价值的衡量究竟怎样?也许下一篇文章会给你一点感触。
在“疙瘩浪”“爱吃白酱”——我的暑期生活
文/ 刘赵峰
诸位看官不要惊慌,以上都是音译,所以才会如此奇怪。俺们LUMINY山里人虽然用词不太讲究,可发音从不马虎。
“疙瘩浪”是咱暑期打工的地儿。原文“CATALAN”,音译过来也算严丝合缝,而且颇有寓意。“疙瘩”是说地儿小,大概有两千多平米;而且靠近市中心,两旁有山,浪头永远不会很大;“浪”当然是指它跟海有关系——“信、达、雅”都没丢吧!
这“疙瘩浪”归一家四口私有。雇我干活的叫“马克”;他爸老马克说,如果传给马克,就是第五代了。马赛连卖菜的都使用收款机,他们却没有。每天就看着沙滩收收钱,日子过得真舒坦。清理沙滩可是很累的活,烟蒂、纸片、口香糖和沙子混在一起——别以为老外的环境意识高,就没人乱扔东西。沙滩一天不扫,就惨不忍睹。所以,马克家族的企业运营史就是没完没了地和垃圾作斗争的历史。他们销售环境,所以,要不断地生产环境。唯一的生产方式就是:每天打扫,并且坚持不懈。
马克很热情,但也很抠门。法国的最低工资是每小时50法郎,他只给我16。第一天“上班”,整整在沙滩上站了7个小时!俺这“便宜货”当然也不甘如此被人驱使,权当跟马克练法语。“疙瘩浪”这么低的工资,我也就无所畏惧了。法语练熟了,就炒了“疙瘩浪”的鱿鱼!
不过,“疙瘩浪”的工作还不错;关键是环境好,可以在蓝天白云下干活,呼吸新鲜的空气。我第一天“下班”就跟马克谈,我以后只上半天——这样上午干活,挣点钱;中午可以免费游个泳;下午开始学习。基本符合“积极”、“紧张”、“严肃”、“活泼”的标准。
法语中,不得已的挣钱办法叫“EXPEDIENTS”,翻为“爱吃白酱”,也算过得去。眼看着银行的存款越来越少,马赛的菜价又这么贵——一公斤茄子合人民币20元!我当然要“爱吃白酱”了。再不去“爱吃白酱”,连“白酱”都吃不上啦。
在我的房后,过一道街,有一个很静谧的去处。那是一个很小、很美的公园。她的面积很小,地势较高,也可以说是座小山。山上到处是绿树,郁郁葱葱;一条小马路在树林中绕来绕去,时而分叉。路边摆几个长椅,无形中增加了公园的面积。我常常到此读书。
在每个马赛的公园里,都会有些小动物。喜鹊会挺着白肚皮,翘着长尾巴,在你面前的草坪上散步;松鼠很快地在枝梢恍过;无家可归的野猫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中爬出,瞪着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地,同时也是偷偷摸摸地走上正路,偶尔还会扭起屁股,像是在提醒你,它可是这里正儿八经的“兽类”。
仰靠在椅背上,透过掩映的枝桠,能看到一块儿纯纯的天。有时候,海鸥会盘旋而过。站起身来,可以遥望蓝蓝的地中海和海上白色的帆,不禁想起“I am sailing……”。啊!几个月前的办公室生活全部贬值成了一场恶梦。
这就是马赛的优点之一,不论你住在那里,总能找到附近的绿地。她们和城区搭配得自然、紧密——当你身在园内,你会忘了城的存在;步入城中,又感觉不到园在何处。马赛没有太多的高楼大厦,都是黄砖红瓦的小房子——整个欧洲好像也差不多;看高楼恐怕要到美洲,或者亚洲?
初到马赛,让我吃惊的是,在每个周日和重大的节日,商业区绝大部分的商店——不论大小——都不营业。万人空巷,不知道躲在那里。条件好的马赛人,都有自己的船,休息的时候,到海上去兜风。唉!生活是什么?马赛告诉我。
马赛的气候很好,冬暖夏凉。在北京气温已经高达30度以上的时候,而且连着两个礼拜都可能不下一滴雨的时候,马赛的最高温度还只有22度。而且,每隔三、五天,必下一场雨。在小园里看书,还得带件衣服穿;山势高,风大。
出小园的后门,沿路直上,是马赛著名的守望着圣母大教堂。此教堂大概是马赛城区最高点,可以俯瞰全市;游人可以使用每次付费一欧元的自动收费望远镜——俺门LUMINY山里人一直舍不得花钱去看,想来效果应该比咱山里人瞪大眼睛瞧好得多吧!
在“疙瘩浪”饱尝了近两个月的马赛骄阳,我终于决定要离开了!
决定是这样做出的,那天我在浴场的阳台上扫地,突然感到无比的乏味。这个鬼差事其实没有多少练法语的机会;我一直都是自己给自己创造机会。开始的时候我的法语很烂,没人听得懂,我只能到“疙瘩浪”来。这里毕竟有我的法国同事!几个慈眉善目的法国老头、老太。
说到这里,不禁要插一句,法国人都很长寿,他们年纪最小的都70了,可照样像常人一样在工作,丝毫不会有老态龙钟的感觉。
我可以跟他们谈话,他们都很耐心,我重复讲几遍都不嫌烦;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可以要求他们重复很多次——如果还是听不懂,那我就再让他们重复……多亏他们态度好,加上我脸皮厚,才算是学到了一些东西。本人在“疙瘩浪”有两个主要收入,第一是有形的工资,第二是无形的学习机会。由于本人的飞快进步,无形的学习机会相对大大缩水;而有形的工资相对于本人的“大好青春”而言,未免得不偿失。
现在,我已进入了词汇积累的阶段。在“疙瘩浪”一天扫四个小时的地,难积累什么词汇,倒是学了一些关于捡垃圾的“专业术语”。五十天里,我也已经把法国人在“疙瘩浪”所展现给我的法国生活之小小侧面了解得够深够透。
我没有想到,告别“疙瘩浪”竟然会让我惆怅了好一阵;而马克也不是很开心。用法语来说,马克属于非常symbatique()的那一种;用中文说,就是很随和、很友好。他对工作的要求不高,完成他要求的任务并不难;同时,他喜欢交朋友,我们没事就聊法国、聊中国;有时活不忙,他就要我去他家做些家务——碰上我这么好的工人可不容易啊!由于是工作时间之内,同时又可以深入法国人私生活——虽然只是一小部分——我倒是不会在意工作的内容。同时,我还承受了些小恩小惠,马克会给我一些他不用的小东西,文化衫啦,移动电话配件,太阳帽等等;还额外许诺,要帮我介绍正式的工作,并帮我修改Motivation(这可是找工作必备的文件,谈你的工作动机)。虽然,他的赠与价值不高,但也终归减少了本人的重置成本若干,我还是领情的……
马克大概是我见过的工作最辛苦的法国人。在夏天,只要是好天气,不论是什么日子,浴场都要开张。马赛的夏季基本不下什么雨,也就是说,马克几乎天天都要上班。而由于是小规模的家族经营,像出纳、财务、管理等工作全部由马克兼任。即使夏天开海滨浴场的收入可以负担他全年的生活开销,冬天,他仍然作小规模的房产销售……
“疙瘩浪”的清扫队伍是一支学生军,主要是法国小孩,当然还有一个如同我一样的外国学生,是个黑人。我们两个是工作最认真的,而且保质保量;我所说的偷懒儿,也无非是干完活后多歇一会儿,真是无可厚非。
法国小孩干活儿可没有我们勤快,让他们到沙滩上捡烟头,准保转悠一圈儿,就找个荫凉地儿歇着去了;另外,还极不爱惜工具。我们捡烟头、拾纸片都是用一个小纱兜,简单好用——沙子会从网眼中漏下,垃圾就留在里面。马克本月新买的几个纱兜,没有一个星期就全部面目全非。不仅不干活儿,还有一种法国人的优越感。我有一个15岁的小同事,以为我的法语不好,就想把他的工作推给我,老板不在就要我做他的活儿。另一位更直接,有两次递给我工具,像马克一样发号施令。我当然不会搭理他们,同时还鼓励我的非洲伙伴也不要理会。
工作在休闲的游客身边,鲜有小费,但是可以捡到一些硬币。欧洲的钢镚儿都是又大又沉,很容易从口袋里滑落出来,马克的规定则是“捡到归己”,真是何乐而不为!但勤劳的人似乎运气都不够好,法国小孩总能捡到2欧或1欧的钢镚儿;而轮到我,往往是20分,或者1分。
马赛算是闻名的“黄金海岸”的一部分,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马赛主要是石头滩,“疙瘩浪”是人工添的。以前看过咔啡猫的动画,小胖猫没事儿就挟个小板凳,带着太阳镜,跑到海边晒太阳——现在发现,这就是法国人的真实生活。因为有沙滩,“疙瘩浪”的儿童很多。他们浑身抹着深浅不一的防晒油;有的胳膊上还缚着吹气的塑料泡儿;光脚丫儿,甚至是光屁股;顶着湿漉漉的金色头发。即使学会走路还没多久,一旦从父母的双臂释放出来,立即就像电动小汽车换了新电池一样在沙滩上尖叫着撒欢。他们挥舞着小铲,先挖坑,然后灌水——或是堆一个大沙子堆儿;然后,精疲力尽地睡在父母的臂弯里。
第二天早晨,我在清凉的微风里,再把这些即兴作品一一弄倒、填平。
……
我说过学好法语就走,现在可能就是我离开的最佳时刻。马克当然表示了挽留,并且多次表示,他喜欢我的工作态度。但我一谈及工资,马克就沉默了。他总认为,我已经找到更好的工作,所以才会离开。法国常人对工作的认识和价值的衡量并不比国人先进多少。我发现,很难让他明白我不是单纯为了挣钱才来这里工作的。
2002年5月,马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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