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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之夜(与康德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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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之夜(与康德同行)

少 典


我是一个有着浓黑眉毛且右边眉梢有一颗痣的男人,嘴唇周围和下巴的胡子被吉利刀片刮得光光的,因了夜幕的掩饰人们不会看到我的那些青色中已经渗透了几根细微的血丝。夜晚悠静。我在一条两旁是些一眼望不到头人家的巷子里徘徊,像条钻在帝国破破烂烂弯曲肠子里的蛀虫,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许多年以前,我对出生在10月没有遇到过因民族自相屠杀感到良心灾难性困惑的自己说,即使得到了后生的恩典(赫尔穆特·科尔语:Gnade des spaeten Ge-burt),也不可以被视为今后不会卷入“5.16”决议造成的帝国红色风暴(文革)旋涡之中,而感到历史的巨大痛心。那也许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民族传统苦难的现代持续性阵痛延宕。

在昏暗的街灯照耀下,我低垂着脑袋,心情黯淡地看着自己洒下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向前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些薄薄的霜意,让人感觉有一点点清新在穿透心脏,却又不能让血液透析出躯体内部所有以往被强行灌输的思想毒素。也许,我的硕大脑门不应该放射出独立思考的智慧光芒,那是一种伯纳德·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所指出的道德运气。如果我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没有和掌管艺术的维纳斯女神相遇,也就不会让脑门上的智慧闪耀出应有的光辉,而这样的霜意回旋的帝国之夜也就不会响起星光的灿烂。这对那些因了帝国糟糕命运而显得忧心忡忡的人们来说也许会是一件快慰的事情,因为此后他们将不会费尽心机浪费国库大笔银两通过侦破IP地址的方式将我披着马甲的本体从人海茫茫的国际互联网上揪下来,再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地让我的嘴巴紧紧闭上。而我在监狱审讯室内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帝国的高度机密,被锁进比中央保密局控制得更加严密的档案柜里,直至有一天我辉煌四起的时候再抛出来玷污败坏我的响亮名声。

在阴暗的巷子里,那些两旁单门独院的人家都刻意地使用了具有现代意味的装璜工艺,以各种表露人格独立的方式修饰属于自己私有财产的房屋,围墙、窗户、门以及屋顶的外表,充分地展示了人们内心深处弥漫的那种与集体主义原则相悖的精神。这既是一种对东方帝国僵化文明的反叛,也是一种对西方启蒙运动展开以来的现代民主价值理念的深情呼唤,尽管几乎所有的人们浅层思想意识或许都不会承认那是一个巨大的事实,并且缺乏应有的坦荡勇敢气质。至于那些摆放在小街两侧人家门前屋后的盆栽花卉植物,品种琳琅满目千姿百态,来自全球各地,充分显示了这是一个人类文明互相交汇的时代,任何封闭内心作茧自缚的思想理念都无疑于自我捆绑与毁灭的精神枷锁,如将踯躅的我的本体监禁的黑暗牢房。具象的监狱或许只能锁住人们的躯体,抽象的心牢所呈现的可怕威力将会锁住一个民族的极大智慧,致使人们在帝国的皇恩浩荡威仪之下完全彻底地丧失属于自己的独立思索判断事物的能力。

也许在行走的时候,有着一头乌黑头发的我用分开的手指抚着下巴的姿态有些故作深沉的意味,抿起的嘴巴不会随时发出慷慨激昂的自由言论,雪白的衬衫领子和一身看不出质地的黑色西装掩盖了背后的一切,致使我的表象显得更加突出。即使在漫步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些周围的优雅景致都会被我喷射的思想光华遮掩得委琐、可怜,一点一点地渺小下去。此时一条分明是丝绸质地的蛇纹黑色领带将我的表情衬托得十分庄重,瞳孔黑白对比非常鲜明的眼睛射出的深邃目光则穿透了一些盆栽的玉兰幽香挥发,一缕缕地沁出,漂浮在帝国之夜的上空,致使另外一个侧身注视我的眼肌处于紧张状态的中年男人脸颊下方靠近嘴巴周围通常指示笑容的地方勾勒出了两道凹陷的阴沉,那同样是紧抿着的嘴唇分明显示了一种拒绝的潜台词:如果事先获悉了危险的决定所带来的最终结果之后,人们是否依然能够开发出自己的天赋?

哦,这真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选择题目。但伯纳德·威廉斯的伦理道德运气不过是些蒙着双眼的良心直觉化呈现罢了。如果没有真正的与上帝或神在一起的坚定信念,帝国的人们就不会感受到蓝莲花自由盛开的天空响起的清澈、高远的幸福意义,那么花朵芬芳的气味播撒也就变得可有可无,对许多人来说,心灵将会变成肉体欲望的游戏表达:活着,也就等于死去。尽管那确实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原始自然形态的表露与维持,可是人类毕竟已经拥有了能够与掌握真理的先知相处的聪明智慧与认知能力,又怎么能够再继续蒙昧地如猩猩那样在生物遗传规则的主导下单纯地生老病死下去呢?

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困难。虽然那些金盏茶花或是佛手甚至形态迥然不同的杜鹃花开放的季节仍未到来。也许我们等待春天的不安分心情迫切得已经困倦了。而花朵呼吸的形式此刻正如月光青色地罩在屋顶,那些陈旧的斑剥瓦片上面则沾满了知识话语被帝国强权剥夺的辛酸所凝结的露珠,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微弱的可怜星光。小巷僻静,看不到任何除我以外的影子。当然,这需要排除花朵、树木、行走的猫、低空盘旋的蝙蝠以及看不见的微风阴影。在通常情况下,人们看不到这些阴影的存在,是因为内心布满了被强加的帝国话语光线,如同牢房里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无论什么时刻,思想闪现的火花都被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帝国的心灵看守和希特勒的盖世太保一样残暴狡猾,手里挥舞着高压电警棍,只要按动控制开关,就会喷出嗞嗞作响的惩罚电流,将一切不屈从的声音扼杀在人们的喉咙深处,甚至会将喉咙的主人戴上沉重的镣铐关押起来,或者将他们的脖子按在粗糙的石头上面,以割断呼吸的形式消灭他们的呐喊。

另外,如果那是些双手紧握交叉放在胸前向上帝祈祷的骄傲女人,她们的脸庞会露出遭受屈辱的痛苦神色,秀丽的双眉向太阳穴处凄凉地趴下,一根细细的锈迹斑斑的钢丝从她们的胸前和锁骨穿过,飞溅的鲜血在阴暗的狞笑声中显得苍白无力,失去了愤怒表达和心灵颤抖的体现。当她们的躯体被撕掉最后一根纺织物丝线遮掩时候,被强暴与被奸污流泄出的液体嚎叫会困扰折磨所有吟诵记载民族历史的人们手中的教科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掩盖黑暗与罪恶的凶狠力量啊,控制了帝国话语权力的刽子手与屠夫心满意足地笑嘻嘻地勒令所有的男人们女人们在观看历史被耻辱强奸的场面时候高唱一曲曲赞歌,甚至连幼儿园里的孩子也不放过。多么恐怖,多么悲哀。道德是为那些幸运儿设置的,只有他们才配享有道德。这是德国表现主义戏剧大师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 )的话语。如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长期地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下,谁又能指望帝国的极权主义分子会挥舞道德的破烂抹布揩掉他们吞噬吃掉别人精神与肉体时候呕吐的肮脏骨头渣子呢?如果那是些在暴力伟哥强劲作用下拥有了茁壮挺立男根的家伙,谁又能指望他们在用刺刀逼迫强暴奸污人们的思想灵魂之后再挥舞起道德的破烂抹布揩掉那些已经被植入人们心灵子宫的可耻精液(奴性意识)呢?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穿着胸前以及领子镶缀漂亮花边的上装,在阴暗的光线中,那些曾经鲜艳的颜色已经看不真切,他的有点凸起鱼一样的眼睛侧过来沉默地注视着我,目光显然十分地抑郁。1790年,在维也纳上演的两幕带有轻喜剧色彩的歌剧(Cosy fan tutte,女人皆如此)中,他借那不勒斯的老光棍阿尔方索的嘴巴告诉那些正在恋爱中的人们:你们正在热恋的情人对你们的感情是否如同你们所说的那样真诚,我深表怀疑。是的,当张志新,当林昭,当李九莲,当黎莲,当钟海源等等,这些不计其数生前曾拥有青春美貌的年轻女人将她们的美好心灵奉献给衷心热爱的帝国皇帝时候,绝对不会预料日后会遭到他的无耻强暴,而她们的金色年华以及美妙身躯被阴暗监牢中的镣铐锁住之后已经变得异常虚弱,几乎无法呼吸之后,竟又遭到了剃刀加子弹凌迟割杀的命运。这些被深深隐瞒的残暴罪行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候,帝国那些控制着话语权力的家伙以及为这些机关服务的懦弱人们则羞答答地表示那只是一小撮败类干的,眨眼之间便将他们与奉行的极权主义合谋犯下的可耻罪行洗刷推卸得一干二净,仿佛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或者认真观看的一幕幕无耻强暴场面只是别人的犯罪,与继承了帝国极权主义思想的新的统治者无关,而由他们新制定的法律则丝毫不拥有庄严的罪罚追溯期限。

此外,被世上所有正直人们虔诚信仰的神圣宗教忏悔情结,从来不曾出现在帝国的这些披着黄种人肤色的身体之中,多么令人悲哀。享有统一总理美名的赫尔穆特·科尔只不过对那些出生较晚的德国人指出他们似乎可以摆脱纳粹血腥屠杀犹太人造成的民族罪恶阴影,就已经被全世界的人们骂得狗头喷血,斥之为道德暧昧与良知的灾难,尽管获得了1971年诺贝尔和平奖的维利·勃兰特总理(Willy Brandt)曾经通过电视摄像机和无数记者的闪光灯,在全球诧异目光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华沙犹太人街区的殉难者纪念碑前,表示了他所代表的有良知的德国人对以往罪恶的最痛心反思与最真诚道歉。如果,如果一个人或一个民族不懂得或拒不对以往所犯下的人道主义灾难罪过表示诚恳的悔改与彻底的反思,世上的善良人们又怎么可以相信他们的内心会跳跃起正义与良知的光明火焰呢?

“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这句著名的墓志铭尚未镌刻,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头上戴着拿破仑或大仲马喜欢的西班牙式尖角帽,披着敞开怀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步向帝国深夜的街道走来时候,响起的脚步声惊动了不知哪一间屋子里安睡的婴儿,野猫叫春一样的嚎哭声立刻刺破了夜空的宁静。康德旁边拖着的长长影子于是乱七八糟地横向了很远的地方。一个面孔消失年轻东方母亲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时哼唱的柔软亲切歌谣随即飘落在纷乱的树影里,寂寞肃杀的风声跟着摇曳四起,帝国之夜于是更加显得黯淡,凄惶。当康德的风衣被这些寂寞肃杀的风声吹扬开之后,他的身体比例因露出的皱巴巴裤子打着绑腿的缘故而显得有些失调,致使他脚上的鞋子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式样,刚才,就是这双带着响掌的鞋子惊动了帝国黑暗屋子里的那个安睡的蒙昧婴儿,尽管婴儿的母亲不会知道他鞋子的后掌打了几颗响钉。

康德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身处帝国黑暗之中看不见的人们,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道德是一种珍贵的品格,那么道德的尊严便应该是这种珍贵品格中最珍贵的本质。如果你们不懂得维护道德的尊严,拒绝对自己耳濡目染的残暴罪行表示内心的极大愤慨,那么道德既丧失了应有的尊严,又失去了珍贵的价值,最终只会变成一堆破烂。当然,你们内心所感觉的对罪恶的愤慨并不常常会通过话语的谴责方式表现出来,因为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大无畏的精神,良知也并不总是会轻而易举地自动地告诉你们获得勇气的力量源泉在哪里,尽管良知是道德尊严的先决条件。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你们发现了罪恶看到了罪恶仍然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既是一种犬儒主义的胆怯,也将道德尊严灾难性地扔进了人道主义的深渊。

总喜欢活跃在歌剧院中的莫扎特的鼻梁异常地挺拔,嘴部的线条也十分明朗,面庞因为舞台明亮光线照耀的缘故显得非常光滑,而目光中透射的忧郁则显示他其实是一个内心情感非常丰富的人,但他彼时注视帝国之夜的眼睛仍然因眼睑过于夸张而显得有些呆滞。在1790年以及此后的年代,他经常一本正经地告诉世上所有的人们,既然男人可以怀疑热恋中的女人所表现的真诚,那么女人同样也可以怀疑所钟情的男人内心是否存在着真诚。如果,如果在那些狂热的(政治的、艺术的、爱情的)情感体验当中丧失了自我的合理怀疑与判断能力,并且自动地放弃了考验那些夸夸其谈的真诚表示绝对的相信或者服从,就会成为盲目牺牲的可怜祭品,被那些政治的艺术的爱情的披着灵魂祭司外衣的高明骗子享受,甚至污辱迫害,并从中得到感官与心理的快乐。

自愿被捆绑、被束缚可以被视为一种闺房中男女之间带有隐秘性质的性游戏,既然有人会从中得到受虐的快乐,那么施虐的人也就会在狂蛇般挥舞的鞭挞声音中得到渺小自我放大的精神满足,当这一类不合理的买卖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时候,道德尊严便会沦落应有的神圣,但当这种施虐与受虐建立在强加被迫的基础上时候,道德尊严便会体现庄严的神圣力量。如果人们不能够对违背人类普遍遵循的公共道德的疯狂迫害行经表示内心的极大愤怒,道德尊严会因无法体现而被置于窘迫灾难之境。尽管莫扎特披时垂在脑后以及脸部两侧的卷曲发式明显带有贵族或摹仿宮廷达官贵人的虚荣,表现了后来的人们对他的音乐生涯光辉艺术成就的崇高敬意,但他自己并不总是会自动地认可那些世俗的普通价值观念,从他的眼睛所浮现的忧郁以及那略带鄙夷的面部表情,聪明的人们应该可以发觉,他的内心显然不会满意后世的人们对他心灵形象的想当然刻划。尽管此后他显露在人们面前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

康德渐渐放慢了行走的速度,以免那些可以看得见的脚步金属触地的嗒嗒声再次惊扰帝国婴儿的安睡。他缓缓凑近那一扇歌谣声渐止而透露出微弱亮光的窗户,让一丝柔和的光线照射在自己刮得光光的下巴上。映照着光线的窗户玻璃不会反射出他的沉峻目光以及思索的沉重身影。这是一个普通的常识。康德仔细看去,这扇显然十分陈旧的窗户并没有经过现代工艺的准确装饰,曾经的明亮油漆早已经凋撇不堪,失去了本应有的绚烂色彩,其中的一块玻璃不知何年何月因何故被打碎(是黄宗曦或康有为、孙文干的吗?),似乎显示屋内的主人曾经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但如今已被一块肮脏的没有上过漆的三夹板严严实实地蒙上了,从而造成了窗户透射的光线播散范围的不均衡与不平整,如同明镜般历史心灵中的那些染上皇权主义色彩污垢气味的斑斑点点。

就在康德试图再凑近一点仔细察看帝国昏暗房屋内的被观察样本时,一个僵尸般的身影倏忽从他的哲学课程中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地钻了出来,这几乎吓了他一跳。那个没有面孔失去鲜明个性以及任何识别标志或传统特色的帝国僵尸极不友好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一种涂有暴力色彩的斥喝声回荡在了帝国之夜的上空,语调中充满了见到秃子不许说亮光以及替尊者讳(家丑不可外扬)的历史沉疴所造成的痛苦以及对现实沉重灾难尴尬掩饰的高度警觉。这让康德的内心很不受用,一丝窘迫和困惑的感觉迅速地爬上了他被尖角帽垂下的阴影遮挡住的面庞。

这个时候,西方塞纳河的平静水面上响起了渡船的嘹亮汽笛声,从卢梭、伏尔泰等人喉咙深处发出的悲鸣呜咽与帝国消逝的婴儿哭泣以及年轻母亲的歌谣渐止余音交相辉映,让康德再也无法敷衍自己关于道德尊严的艰难哲学命题。大唐已经睡觉了!你不认识这所此刻即使透射出了一丝亮光仍然显得相当平静的黑漆漆屋子里的所有人们。请不要打扰别人的安睡!那个没有面孔的帝国僵尸在康德的身后跑着小步追赶,一边心情异常迫切地告诉他。这让康德的心情格外地难受。帝国之夜刚刚呈现的道德舒爽在一瞬间遭到了历史性的毁灭。至于那略微带有雾气的塞纳河星夜汽笛奏鸣声音,在遥远的长江黄河水面飘浮了约莫两秒钟后渐渐地停息了。康德不由感到了深深的遗憾。莫扎特,哦,当你的魔笛声音隐约地在世界的远方响起时候,我几乎已经分辨不清那些音符颤动的线条了。

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显然也是个与我一样类型的落落寡欢之人,剃得短短的黄色头发泛出了一些银色的光芒,似乎有些像我的乌黑头发一样地卷曲,似乎又看不出来卷曲。从他深陷在眉框下的眼睛透射的那些神色看,显然他的表情已经有些困惑,一撇整齐的小胡子遮在了嘴唇的上面,而下巴则剃得光光的,左边耳朵显露的幅度要比右边的更多一些,基本已经可以看出完整的轮廓了。此刻,他正以内心那带有直觉化标记的敏锐洞察力对康德的东方精神之旅表示了深深的疑虑。

哦,那是一个曾经在知识分子队伍中普遍弥漫犬儒主义色彩且非常浓厚的庞大帝国,传统的儒教文明早已被泊来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糟糕地替代了,到处闪耀着甚至比汉谟拉比法典更加残酷的赫梯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血腥暴力气味。尽管印度教与佛教普遍相信的生死轮回观念在已经披上了马克思主义毛皮的帝国臣民看来十分地荒唐可笑,传统的敬畏神灵与敬惜字纸的良好文明习俗也在扫荡封资修的红色风暴中糟蹋殆尽,但是仍然有一些不屈不挠的现代普罗米修士们在努力恢复祖先曾经奉行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光荣精神。1914年8月4日,在法国和德国正式宣战的那一天,柏格森心情黯然地表述自己当时的糟糕心境:尽管我的内心异常凄惨,尽管即将面临战争,甚至那是一场有可能会获得胜利的战争,但我依然感觉那是一场沉重的历史灾难。威廉• 詹姆斯(WilliamJames)曾经谈到的那些感觉让我无比地忧虑,对那些易如反掌地由抽象转向具体的这一行为的称赞,谁又会想到,如此可怕的事件真的会轻而易举地发生呢?

当亨利·柏格森或者威廉·廉詹姆斯感受到以上的内心痛苦时候,东方帝国以及人类的漫长历史上,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就那样地无可避免地不可挽回地发生了,无论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还是白起在长平之战后的坑杀四十万赵国战俘,或者日本帝国军队屠杀南京的三十万军民以及此后不久发生的解放军长春围城之战中饿死的那四十万平民,或者曼哈顿的姐妹塔楼在911事件中轰然倒塌,几乎所有这些巨大历史性灾难常常就那样地在详尽而周密的计划中实现了。至于人道主义的深重灾难后果将会在后世人们的内心烙下什么样的经验教训,谁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一个前帝国军队的校级军官,后来被吸纳入皇家秘密警察队伍的高级特工,振振有词地为帝国的现政权辩护:谁都不能为今后可能或即使可能涌现的犯罪现象预先筹措法律的约束力以及预防性。这既表明了他们这一类人对帝国遍地的贪污腐败犯罪现象抱着的无可奈何心情,言下之意,也透露了帝国现政权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政治性短视,以及这种缺乏足够的远见卓识的可怜虫特性。

在人类的漫长历史河流中,自然不会有任何一个可怜虫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本质是一个可怜的家伙,第欧根尼的博大精深常常不自觉地为掩盖那些可怜而拙劣的政治品格以及对道德尊严的回避提供了非合理的借口,几乎所有以暴力攫取权力以及以武力行使统治的卑鄙家伙们都会丧心病狂地封闭善良人们内心深处或者喉咙发出的真理呼唤,于是布鲁诺被绑在了鲜花广场的火刑柱上烧死,于是比张志新更接近真理的林昭被一颗由其母亲被迫出资的价值五分钱的子弹夺去了如花的生命,于是……于是康德高贵的头颅黯然神伤地垂了下来,一直大步迈进的步伐愈来愈沉重,脚上的鞋子也变得破破烂烂,头上的三角形状帽子则耷拉在了脸上,遮住了他悲凉的表情以及透露出痛楚神色的双眼。此后,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西装的扣子,依然感到内心因了悲愤焦虑造成的炽热,又将里面马甲的扣子解了开来,于是我的真实面目便暴露在了帝国秘密警察的眼里。于是在这公元2004年的帝国之夜,远方的康德与身处囚牢的我,隐隐约约地同时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天籁之音,内心顿时都感到了极大的震荡。我们彼此惺惺相惜地默默注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背起了双手,慢慢地循着音符的滑落,向那户响起音乐的人家窗前走去。

音乐是用一把古老的木吉他演奏的,康德听出了不知名演奏者的夏威夷指法,我则听出这是一首相当脍炙人口由英国民谣改编的《绿袖子》。这支有着略为凄美深情意境的乐曲正是我内心想要的,或者说是长久以来一直盘旋在我心灵深处的柔情呼唤。此刻却被那个演奏者的抑郁心情弄得有些意味复杂,原本就不太欢快的简单调子显得如泣如诉,一如伤感的呜咽,让我的忧郁心情更加沉闷。至于康德先生,则从那过于优美安静的乐曲中听到了莫扎特在《女人皆如此》(Cosy fan tutte)歌剧中表述的那种对真诚的深切思念与伤感的无限追忆。

那个被一根锈迹斑斑金属钢丝横穿过胸前的年轻女人面容异常地悲哀,流满了发现热恋情人的虚情假义之后的痛苦绝望泪水。而她的身体两侧,两个正抬头仰望她哭泣的年龄相差无几的女人面部表情则显得相对有些懵懂。当恋爱中的女人发现了对象的不真诚以后,被欺骗的利剑刺穿的心灵是否会裂开一道道历史的伤口?右边的女人显然隐约觉察到了其深层潜意识中隐藏的感悟,她微微弯曲左手下意识抚着哭泣女人胳膊肘部的动作,显示了只有女人才会表现的那种痛心怜悯与深切关怀。而另一个女人的表情则显得有些困惑,当然也就看不见她的手部动作正处于何种状态。她们的唯一共同表征是,丰满漂亮的胸部凸起地裸露着,显然这是穿了18世纪司空见惯的那种带鲸鱼骨支撑的裙子的紧束缘故。这时,一阵渗透了失恋者忧愁心思忽然激越的音乐声猛地响了起来,提醒康德注意到了此前一直被误读被忽略的那根细钢丝,原来穿透了哭泣女人胸部的钢丝两端竟然又紧紧地勒住了旁边的女人们袒露的脖子!

康德吓得难以抑制地瞪大了眼睛,并且惊慌地大叫起来,迅速地打断了我在帝国之夜思念远方情人的伤感,那扇窗户内寄托了(我失落的)浪漫爱情挥发的音乐连同展现的忧郁也随之被惊扰消失了。我不满地盯着康德,注视了许久,直至身下破破烂烂鱼肠似的小街渐渐为一条横穿过的大路替代。许久之后,我们才好不容易地消除了互相之间难以理解的抱怨,装模作样地彼此搀扶着继续向前走去。这个时候的帝国大街忽然变得华丽起来,居然呈现出了香榭丽舍大道的雍容华贵模样,街道两侧已经没有任何人家的窗户灯光以及门前屋后那些随处可见品种来自全球各地的花花草草,只有一片非常宽阔平坦的英式草坪在夜色中漫无边际地延伸。而街道上那些当年为操持孙文先生奉安大典栽种的悬铃木树,一株株伸展着华盖般的阴影遮挡住了身下的正在亲密拥吻的年轻恋人。他们甜蜜的快活喘息声音与燕语轻喃在康德的风衣被无影的风飘起的时候忽然变得沉默起来,显示了这些帝国的年轻心灵仍然不懂得康德的道德尊严哲学那带响掌的脚步声的时代进步意义,只有在我与康德的身影越过了他们并为另外的一株株占地面积很大的婆婆树影掩盖之后,他们才可能会重新思考生命的价值与爱情真诚的含义。而异常空旷的大街上闪烁的那些浅蓝色夹杂着青灰色的灯火光芒,则预示着这颗蓝色星球的末日已经为时不远―→如果进行一场新的恋爱忠诚游戏考验的人们依然不懂得珍惜爱情真诚的美好以及追求道德尊严意义的话。

夜色显得有些惬意,已经比较近似于自然的原色,因为大街上没有汽车在奔驰,也仿佛从来没有过白昼的喧闹,一切宁静得像是这颗星球从未遇到过太阳的照耀,当然寒冷也就会永远地液化人们内心寻求真理时候情不自禁迸发的火热温度,致使不能够消弥帝国进步反动的思想理念以及陈腐的价值观念或后极权时代自命神圣罗马皇帝式的代表痛心被冰冻成永远不会融化的极地雪原。当太阳风连续不断的高能粒子流和强磁暴毫无遮挡地穿透失去臭氧保护的大气同温层刮到地面的时候,持续融化的潮水翻腾起的滔天巨浪会在610秒钟之内淹没纽约、上海、悉尼、新加坡、东京、雅加达、孟买、威尼斯、卡萨布兰卡等等所有这些位于海边的大都市,甚至连绝对多数位于内陆的城市也不能幸免。

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和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这两个同时戴着眼镜,一个喜欢戴帽子,一个却喜欢光脑门的家伙,一本正经地告诉人们:在康德的道德哲学理念中,人们必须学会互相同情和相互妥协,就和他的忠实仆人(兰珀Lampe)总是会在下雨的时候想到为他递上一把雨伞相仿。如果人们忠诚地遵循了康德的道德尊严哲学理念,将会过上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生活。当然,这也许仅仅只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幻觉。如果人们没有这种齐心协力同甘共苦相互容忍的思想与心灵的觉悟,依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时刻算计别人的生命或者钱财,不管在什么样的思想理念闪亮幌子掩护之下,大自然的严厉惩罚将会如期到来。在十七世纪德国最重要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与哲学家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看来,上帝创造了最可能的世界,因为他的心中事先装着各种可能的世界,他要做出决定,从多种可能中选择一个最适合人类居住的世界。如果上帝对他所创造的人类彻底丧失了信心,那么他会在一秒钟之内毁灭这个世界,而重新做出另外的选择。既然太阳系中与地球自然条件相仿的火星与金星便遭到了这样的命运,那么,在不远的将来,我们所处的这颗蓝色星球也极有可能会遭到被上帝抛弃的厄运,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后悔与哭泣都会显得绝望无力。

帝国之夜,我在寂静的风中随意飘荡,康德则因为夜色的忽然温顺暂时屏住了呼吸,那些羞怯地藏在薄纱后面的美妙少女无法按捺的青春传递着诱惑的眼神,在挺立的起伏呼吸之中,康德产生了消除卑鄙者的卑鄙念头(他终身未娶)。当一切或痛快或罪恶的意识与丑陋的心机都被我扬起的风声驱散时候,尽管善良的人们都在安睡,帝国的恶徒们却依然在做着剥夺别人自由与生命独裁统治的清秋大梦,于是康德终于无法公平地向所有希冀拥有美好精神的人们赋予道德尊严与享受爱情真诚的权利,莫扎特延宕了近三个世纪的咏叹调会再次寂寞地响起。因为我不是狮子座的热情天使,尽管挥舞着天秤座的神圣光辉。也许那样的美丽期待只会永恒地停留在星河灿烂的时刻。在帝国之夜的天空,我的喜怒哀乐,在康德的默默注视之下,散发出了应有的清澈光芒。而倾听我的呼吸,注视我充满爱的眼睛,才会懂得我的内心,获得我散发的十二万分的热诚,懂得认知事物的本质与锤炼洞悉一切的目光。当这样的时刻到来之际,人们会自由舒展思想的翅膀随风飞翔,为亲密恋人紧紧拥抱,磨练出心灵真诚的利剑光辉!

谢天谢地。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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