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oup=3,]在海边打工的日子
M城即使在法国，也只能算是一个小城。人口刚过7000，面积只有60多平方公里。但由于其一面濒临大西洋，一面紧挨着法国国家森林（Foret Domaniale），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迷人的自然风景，使得其旅游业一派繁荣，城市也因此得以名扬四海。就这么一个弹丸之地，竟同时布置有大海、森林、沙丘、海滩……，再加上明媚的阳光和凉爽的海风，光这些字眼的组合就足以引人入胜了，更何况是身临其境，亲身体会这份大自然恩赐的礼物呢？
去年跟朋友驱车经过时，一下子便迷恋上了这个城市。我们下了车，凭海而立，眼前是湛蓝荡漾的海面和细软银白的沙滩，身后是葱郁青翠的树木，凉爽的海风徐徐吹过，让人全然感觉不到夏天的炎热。当时就想：要是能呆上一段时间多好啊，可以美美地享受一下这个天堂般的世界。
等到今年放暑假、照例要出外寻工的时候，这个念头重又浮上脑际。在一些旅游城市，一到旅游旺季，照例会需要大量的季节工。圣让得蒙就是这样。既然打工地点已经确定，就没有必要再去网上满世界查找招工信息了。一俟放假，便背上行李和数十份简历，单身一人来到圣让得蒙，挨家挨个地询问招工和投递简历。不用半天时间，我就把全部餐馆跑了个遍。情况既没有听说的那么乐观，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应该说，需要人手是肯定的，但不一定是我——有的嫌我没餐馆经验，有的说要等到七月份。等到七月份？那我不还得“自费旅游”半个月？虽然这里风光无限美好，但是本人身上银子有限，不敢耽迷于游山玩水、不务正业。这一着急，心想就是去涮盘子也在所不辞了。说来话巧，几天后正好有一家餐馆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涮盘子。电话里面，老板再三强调工作之辛苦，反复问我吃不吃得了苦。法餐馆洗碗工的辛苦，我是早有听闻的。当然，我怕的倒不是辛苦，而是这个工种，在挣钱之外，别无所获。好在试用期是有工资的，就试它三天再说吧。三天下来，拿了一百多欧元，觉得老板很爽，同事挺好，便签约“卖身”。以前在国内，一听说留学生的勤工俭学，就联想到涮盘子，没想到今天也终于让我“如愿以偿”了。
在国外读书，勤工俭学是免不了的，但我却从来没做过半工半读的那种，可能是天分有限，觉得课程已经让我吃紧难消了，哪里还敢把时间用在打工上面？好在法国的农业和旅游业相当发达，对季节工的需求必不可少，而且量大数多。 “季节工”一词，不管在劳工部门、用人单位，还是在青年学生、工薪阶层，都是一个很活跃的用语。季节工的招用大都在夏天，劳动期限一般在三个月左右，很适合我们学生利用暑假挣学费。法国的暑假往往长达三个月以上，如果能连续做上三个月的活儿，一年的费用就几可无忧了。以前，我只知道农场需要大量的季节工，所以前两年都是去农场收割烟草和摘水果，虽然辛苦，收入倒还差强人意。后来才听说，一些旅游城市，在旺季也需要大量的季节工。对于旅游季节的起止期限，我不知道当地政府有没有正式的规定；在圣让得蒙，大家一致以7、8两月为旅游旺季，季节工的合同期限也大都以此为准。我的合同也是签到8月底，只是后来又顺延了半个月。虽然老板希望我继续再做一段时间，但开学日期渐近，房子还没落实，便婉言谢绝了。
来法三年，这是我勤工俭学从事过的最低等的工种。以前在农场干活，虽然劳苦犹甚，但好歹都是个小头目(chef d’quipe)，老板之下就是我了。而这一次不同，干的活最苦、最累、最脏，拿的工资却最低，还经常被人呼来喝去。尽管我根本没打算拿此时的我，跟国内任总经理时的威风相比，但有个时候还是觉得不堪忍受。我不是个怕吃苦的人，工作本身的辛苦劳累根本算不了什么。有个时候，让人觉得忍无可忍、想一走了之的，是工作本身之外的东西，比如薪金上的不良待遇、同事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偶有遭遇的歧视刁难。好在，虽然只有三个月这短，却让人又多一份经历和受益，也就不枉这一番苦干了。
这是一家典型的法餐馆，在经营海鲜之外，还做比萨(pizzas)、薄饼(crepes)，并兼顾咖啡、饮料与冰淇淋。餐馆隶属于当地一家很有名气的家族饮食集团，在此之外还有两家餐馆和旅店。听说，几个月前才死了老板，集团的经营管理便落到其太太及子女、女婿身上。此后，这个取名叫“叔叔美食”的集团便今非昔比了。而对我们员工来说，最明显的变化之一，就是分工上的交叉遗漏和管理上的多头混乱；再者，就是职工薪金的大幅下降和工作时间的无限延长。前任老板经营有方和善待员工之遗风，在后来者身上已荡然无存。这些，都是在酒吧聊天的时候，听几个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老员工讲的。
说到酒吧，我也是直到这个暑假打工的时候，才有机会真正深入了解法国的酒吧文化。以前限于经济能力，一年下来也去不了三、五次，所以谈不上什么认识。在这里跟同事们混熟之后，就隔三差五地跟着他们进酒吧。开始，一个星期只限于两、三次而已，靠每周的小费还勉强够以维持；但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很快就发展到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去喝上两杯。要是哪一天不去，恐怕得有个理由说得过去才行。在酒吧，大家除了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情和接触到的新闻，还免不了会痛诉不良老板的种种恶劣行径，嘲笑老板媳妇（其实尚未过门，挺漂亮的一个法国女孩）的忸怩作态。当然，有时也会说说同事的闲话，调解同事间的矛盾，法国人其实八卦着呢。其他如同事的生日、升学、送别等喜事，大家更是少不了要去酒吧酗酒买醉，甚至一番狂歌乱舞。虽然每次都有相好的同事要抢着替我结账，但我知道在法国是不兴这样的——他们甚至恋人之间都是分开付账的，我怎么能破坏规矩呢？而且我也不想给人留下一个又穷又小气的印象。不过他们知道我打工挣钱是为了读书，总是对我说：省下钱以后读书用吧，我们还可以工作挣钱呢。
在法国三年，这也是我第一次交到真正的外国朋友。以前，一直想结识法国朋友，深入他们的生活圈子，了解其中的风土人情，跟他们学讲真正的法语。但跟这些想法有关的行动，却一直都只流于表面和形式，大家最多只是相互认识聊聊天而已，根本谈不上感情的建立。只有这一次，才觉得跟他们的心贴得那么近，跟他们的交流那么亲切自然，友谊的种子深深埋入双方的心底。这几个朋友，都称得上是“中国迷”，凡是中国的东西他们都感兴趣。在这里，我给他们做中国菜吃，教他们学讲中文，给他们介绍中国有趣的东西；而他们也教我法语，纠正我的语法错误和用语礼节，告诉我一些必要的风俗习惯和注意事项。我见他们个个都抽烟，便叫国内的朋友寄了烟过来。当时散烟的场面，夸张一点说，决不亚于改革开放之初，从广东打工回来的人给村民们散烟的新鲜和轰动。他们一边吸着烟，一边一个劲儿地叫好，并再三向我表示感谢，个别人甚至还涎着脸问我还有没有，声称要是有的话他全买了。我本来不抽烟，对于烟也所知不多，但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对于抽烟的法国人来说，中国的烟无疑是最好的礼物了。所以现在只要身边有人回国，我也就涎着脸请他们给我带烟，自己都觉得自己快成一个烟贩子了。当然我绝不是为了买卖，全都是为了送给朋友。
可惜这么好的同事——也可以说是朋友，却一个接一个地先后走人了，不是被老板解雇，就是不堪其压迫被迫辞职。具体负责我们餐馆的是老板的儿子和大女婿，在其之上是老板娘花太太（老板一家姓“花”）。我们私下里说，老板的儿子和女婿，不但活干得好、人长得帅，性格上也幽默风趣。作为同事和朋友，也许会是很好的同事和朋友，但作为老板，却远远不够资格。他们要求员工每天无限时地工作，从早上十点一直做到晚上散客为止（下午稍有休息），一天下来少则十个小时，生意最好的时候甚至会做到十五个钟头。但是工资却不按时计付，折合下来远远低于国家规定的行业最低工资标准(SMIC)。这是老板与员工之间最大的矛盾。其次，老板们（不得不用复数）缺乏必要的沟通能力和管理手段，一遇到问题就知道生气和吵架。老板与员工之间经常争吵，甚至发展到在餐厅里以拳相向、大打出手。
在这种氛围之下，首先是我最好的一对朋友被老板当场辞退，并被无理地要求马上离开圣让得蒙；接着是我们大家最喜欢的一个女服务员被迫提出辞职，那几天整个餐馆都笼罩着压抑和沉闷；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同事先后提出辞职走人，以抗议其不合理待遇。其间，大家曾一度想通过劳动仲裁解决问题，但最终因群龙无首而不了了之。我的法语水平要是再好一些的话，我可能会出这个头了，因为这里面只有我最懂法律，我知道胜诉的把握是百分百的。
与老板的矛盾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同事之间也是摩擦不断。特别是在工作最紧张的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大家每天工作长达十二、三个小时，超负荷的劳动强度把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争吵和不愉快，有时甚至会指着鼻子大声相骂。
虽然餐馆每天都故事不断，我反正是坚持自我，善始善终。三个月下来，在最后的同事聚会上，大家一致向我竖起大拇指说：“Bravo（好样的）！”其中一个在餐饮业做了十五年的领班对我说：“我应该要感谢你，因为在你身上我学到了许多东西。”老板在季节结束最后发工资的时候，把我单独叫到一个房间，在支票之外又给了我好几百欧元的现金，并且告诉我，明年再来的话，工种任我挑。面对这些荣誉和赞赏，我很激动，但也感到问心无愧地自豪和骄傲。
同事们对我的夸赞，并不仅仅因为我身上有一股顽强的吃苦精神，也不仅仅因为我能把如此艰苦繁重的工作做到无可挑剔，更主要的，是因为三个月来，我做到了没有跟任何同事发生争吵，没有跟老板有过任何对立（除了工资谈判以外）。虽然我从事的工作最为艰苦，拿的工资最低（工种所限，并非个人原因），但我从未看轻自己。即使在最忙、最紧张的时候，我除了坚持做好本份的后勤工作外，常常在递拿之间向同事问好，给他们一个微笑或一个鼓励的眼神。有人心情不好、说话冲撞的时候，我也从不放在心上。在他们的印象中，我永远是那么地与人为善和宽容乖巧。我并不是想吹嘘自己的心灵有多高尚，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工作本身已经这么累人了，如果大家相互之间还怄气的话，活儿就更累了；而另一方面，这只是两、三月的季节工，大家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雇佣军”，来这里干活无非是为了挣钱，如果能成为朋友，当然等于是意外收获，假如不能成为朋友，三个月之后就各自东西，“像两座大山一样永不相会”（法国谚语）。所以，我觉得犯不着跟人生气，更没必要跟谁争吵，只要不是恶意侵犯到我的人格和尊严，大可退让一步、海阔天空。正因为这样，整个餐馆上上下下都很喜欢我，都愿意跟我做朋友。举个例子说，我满屋子的电器都是同事和朋友主动借给我的；他们工作不忙的时候，经常会来主动帮我洗碗——这在他们的打工史上还是第一次。连一向板着脸的老板娘，都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如果他们有谁对你不好，尽管告诉我，我会把他打发走的。
当然，我不是无原则地忍让和迁就，软弱好欺从来不是我的性格。在一次聚会上，一个同事带来的朋友，一脸坏坏地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虽然我没听懂，但从周围几个人的哄笑中，我猜测没什么好意。于是我马上沉下脸，很响地把杯子摔到地下，甩门而出，结果满屋子的人都跑出来向我道歉。借这个机会，我向他们做了个声明：我对人好，是因为大家都很尊重我；如果有人不尊重我，我也不会再对他好。我知道我必须得这么做，否则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还有一次，一个一直对我不甚好感的同事，抓住一次偶然的机会说我工作不好。我看着他说：我们可以把老板叫来评理，看看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好还是你在故意挑剔我的工作。他当然没敢去叫，大家都知道偶然的一次失误，并不能否定一个人惯常的良好表现。而且自此以后连续几天，我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直到他向我道歉了事，从此在工作上没人再敢对我说三道四。我这么做，不但没有影响我跟同事间的关系，而且赢得了他们更大的尊敬，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头只会干活的老黄牛，宽容与善良的下面，是有原则和人格的。
我一直对我出国留学的一些朋友说：在钱上面，我们也许大方不了，但在力气上，我们绝对不要吝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多干就尽量多干，任何时候都不要有偷懒思想。我不想说教，但事实总是这样，一些看起来简单的思想，往往正是我们取得重大成功的依据。在一个集体中，只能想着如何干好工作和多做事情，而不能有逃避的意识。事情来了，要挺身而出想办法去解决，而不要侥幸自己会轮空。到最后，连大家一致认为最难相处的同事，都说从我身上学到了东西；甚至苛刻如此的老板，都能对我做出慷慨之举，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我一直遗憾一些中国留学生的耍小聪明和不良做法，也很遗憾的听到越来越多的用人单位开始向中国学生树起禁招牌子。影响找工作还只是小事，只怕影响的是自己的将来呢。
在我跟老板的关系上面，我以我的勤快苦干、不卑不亢赢得了他们的尊敬。有人说：“法国老板没几个好的。”这个说法，我也大致同意。但是，如果这是一个既定条件的话，那我们该怎么做呢？难道除了抱怨就无所作为了吗？当然不是。在这三个月打工期间，我跟老板之间，就是既斗争又利用。当他们同意聘用我时，我很感谢，并干好工作令得他们刮目相看；但当我看到薪金支付远远低于实际应得的时候，我没有像其他法国同事那样牢骚满腹或者一走了之，而是大胆地跟老板进行面对面地谈判。尽管我知道答应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我必须要让对方知道我的意见和态度。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中国人是只会干活儿的机器，给点维护保养费就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了。争不争取，是我们对自身权利的意识问题；而同不同意，是人家的态度问题。不能因为人家可能不同意而放弃我们的争取。我跟老板吵完之后，回到厨房把工装一穿，还照样干活，还照样干得跟以前一样好。我用行动告诉他们：争取工资是我的权利，而干好工作是我的义务。在争取工资的时候，我据理力争；而在上班的时候，我又兢兢业业。到最后，老板娘都服了我，在正常工资之外，又另外给我一笔钱作为对我的肯定。
在我的文章中，很少描述“留学之苦”。我觉得，苦，对我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只是，如果这份辛苦孕育着成功，或者说其中还有些许经验可供人以参考的话，倒也苦有所值，不妨一说以供参考。正是鉴于这种想法，才草成此文，希望与留学在外而又想勤工俭学的朋友们共勉。
（本人原创作品，并已发表于国内平面杂志，请勿引用或者转载。为避免冲突，文中城市名以字母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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