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先父在巴黎参加了五月风暴
1968年5月1日,过去几天后,发生了有名的"巴黎风暴"。
年己69岁的先父(1899-1996)同法国的大、中学生站在一起。当时警察厅对学生很严厉,学生们占领了奥顿(Odéon)大戏院和巴黎万圣庙。拉丁区闹得很历害,学生们挖出砌路的石块堆起街垒与警察对峙。先父始终和青年学生为伍,彷佛又回到十几岁时参加"五四运动"的情景。唤发出青春和创作活力。他用学生们爱用的最新颖的词汇写了很多诗---后来他在巴黎出版了他的法文新诗集《狂年吼》。
事后,先父写了篇《果熟因除》的文章寄给了戴高乐,把这次运动的原因作了分析。
先父对戴高乐应对这次运动的方式印象特别深。多年以后他回忆道"在运动发展中,戴高乐逐渐放弃了强硬立场。 事情拖到七月初政府作了让步,答应加薪之后,工人们便撤离,不再支持学生,这样运动就结束了。
先父始终是一个战士。他是他的家乡的辛亥革命三兄弟之一。1919年在北京长辛店参加工人运动,担任京汉铁路工会救国十人团会长和联合会会长,同时参加过北京的五四运动。就在那一年他到上海参加救国十人团联合大会之际,得到黄兴夫人徐宗汉的资助,踏上留法勤工俭学之旅,他在工厂艰苦劳作中结交了不少法国劳动者和他们打成一片,在迅速提高语言交流能力的同时也从人文,情感,融入这个群体和他们的社会生活空间。法国同志把他看作中国工人阶级的一员,迅速吸收他加入法共的前身,法国社会党,后来,他做为法共建党的中坚份子,被选为法共南方一个省的省委书记,他一边学习,一边劳动在省区建立了工学的统一战线,各方面协调得很一致。先父在巴黎街头咖啡馆结交的朋友中有各种流派的文人、艺术家,先父就是这样,加入了达达运动。他后来说许多达达都加入了马克思主义政党。他曾是我国唯一的“达达”和全世界唯一健在的达达。
当祖国受到外侮的年代,1932年一。二八,正在北京大学外语系任法文讲师的他,立即投笔从戎,到上海参加十九路军淞沪抗战被任命为首先开战的翁照垣旅所属三支民众义勇军的联合政治部主任(上校)。1937年八。一三他又第二次参加上海淞沪抗战当时担任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国际宣传委员会总干事。通过各国通讯社、媒体,海内外人士、华侨团体等,在国际空间宣传抗战,赢得人力、物力、和精神道义的支持等。1938年4月先父在武汉代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和国际宣传委员会到台儿庄前线劳军并作为陆军卅一师的战地记者在战区采访。(最近由新华书店发行,由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真实记录台儿庄大捷的新书《盛成台儿庄纪事》就是七十年前作者的劳军慰劳报告和前线采访手稿等编辑付印成书的。1945年初先父在中山大学任教,该校当时疏散到湘粤边境,经济接济中断,先父临危受命,穿过敌人层层封锁线到重庆去索款,一路上经过敌占区、游击区,九死一生,终于在我军和人民群众的掩护和协助下到达湘西飞虎队驻地,搭乘军机飞昆明转重庆,获得拔款,解决了中大燃眉之急。老舍正在重庆召开文协会,本要同时追悼谣传途中遇难的先父,这时先父走进会场,大家不禁愕然,异口同声朝着他问“你是人还是鬼?!”接着大家笑成一团,把追悼会变成欢迎会。1947年台湾帝大改台湾大学,需要大陆各校支援资深得力教授,当时对台湾各方面普遍不了解,报名者不多,先父又上阵了。后来他特别想回来,但拖家带口想回也回不来。直到1965年退休才离开台北。他在法国侨居了几年,开始时他的一位老朋友告诉他,你的法语落伍了。当年,他用法文短句写《我的母亲》曾受到保罗。瓦莱里的推崇。“不行,我要回炉,我还要成为法语的佼佼者”。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初到法国时的状态中去。-----后来他成为跻身于从一万个作家中精选的三千名流,不仅因为那部二十年代末给他带来全球声誉的用法语写作的书,还得力于他用近代标准法语完成的新作。1978年,79岁的先父回到北京探亲,虽然手续不全,但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来为祖国和家乡献力。要感谢那时在任的北京语言学院邱吉等有胆识的院领导的接洽以及(徐悲鸿夫人)廖静文和徐庆平母子的推荐。当时,这所学院有重金聘请的外教,而缺少我国自己的教授。于是先父既没有介绍信,又没有批条和档案,就被学院接纳下来,首先安排了教授法文的工作岗位和住房,再加上有直系亲属在本城市,符合这三条后,国务院侨办立即签署了落叶归根手续。拿到户口本,领到粮票,先父就安定下来了。他授课,带研究生,参加研讨会。他遇上祖国的改革开放,破格被录用,焕发了学术的青春。他再版了自己的许多旧作,还在学术上提出新观点,著书立说。因评定职称几年时间都未落实,待遇偏低,邓小平知道后于1984年9月请教委有关同志调研后解决,定为一级教授。后来又以专家给了特殊津贴,并给予院士级医疗待遇。在中法友谊和文化交流方面,先父做出了突出的贡献。1984年12月法国总统密特朗签署授予先父法兰西荣誉军团一级骑士勋章。先父于1996年12月26日安祥的离世,享年98岁。他的骨灰葬在家乡仪征青山。仪征市修筑了一个“盛成广场”并在广场上塑了一座盛成铜像永远纪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