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希永古堡

希永古堡

源氏公子

公元1536年的春天,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
浓密的乌云毫不留情地压在平日风景如画的日内瓦湖上,令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天气可就不寻常了,它预示着更加可怕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一位神色冷峻的年轻男子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伫立在湖畔希永古堡最高的主塔楼上。他总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若非由了望口吹进的大风将他身后那件庞大的墨色披风卷得一抖一抖,旁人直要以为这定是一尊与古堡同时建造的雕塑而并非一个活人。那披风上正中央的位置,赫然绣着一只姿态狰狞可怕的苍鹰畅饮鲜血的标志。只要对这个年代的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几个世纪以来一度在欧陆叱咤风云的贵族世家——萨沃依家族的家徽。而那个男子,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该家族最后一位领主:雅克•D•萨沃依。身为长子的他半年前刚刚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当时只有二十岁。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远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倒更像是一位熟练世故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在思索迫在眉睫的难题。他的眼神之中写满了十分可怕的忧郁,时而又转变成刻骨铭心的仇恨;双拳紧紧地握着,仿佛刚刚轻易捏碎了一块在湖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刻意用力地紧绷着,让人不禁担心他的身体只要轻轻一动,全身的血脉就会因经受不住愤怒的压力而迸裂,血腥飞溅。
他本该和其他同样拥有高贵身份的贵族子弟一样耽于声色犬马的,但他没有。他的脸庞和身体上没有任何放纵生活的表征。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少年如此忧心和愤怒呢?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可是他的心事,却几乎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
也许只有连娜小姐例外。

就在一道锐利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划破长空的时刻,他的贴身男仆约瑟夫也上到了塔楼:“伯爵大人!”
“什么事?”雅克不但没有转身,全身上下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动,让人不禁怀疑他的声音究竟如何发出。
但这对于约瑟夫来说却是习以为常,他继续禀报:“连娜小姐派她的仆从送来口信,说她傍晚时分会到。”
“连娜?她来这里干什么?她难道不知道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形吗?”雅克一开始有些惊讶的口气,但很快转成了责备。
“大人,连娜小姐应该是事先知道的,因为我看到她派来送信的仆从身上都带了武器。”
雅克终于转过身来。约瑟夫看到他的肩膀有一些颤动。
“事先知道她还要来?事先知道她还要来?”他有些激动地大声重复着这句话,又立刻恢复命令的口吻,“马上派人去拦住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来希永。”
“我想已经来不及了,大人。如果连娜小姐说她傍晚会到的话,那她今天一大早应该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就算真的可以拦住她让她的车队回去,也只会更加危险。万一路上遭遇了伯尔尼人的侦察骑兵,那就……”
雅克的双拳攥得更紧了,太阳穴边的青筋若隐若现。好半晌他才放松开来,长叹一口气,对约瑟夫说:“派一队人马带上最好的火枪去迎接并保护连娜小姐,务必让她安全抵达。”
“遵命,伯爵大人。”约瑟夫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下楼去。于是塔楼又恢复了原先的沉寂,只是外面的乌云压得更低了,眼见一场暴风雨的来袭已经是不可避免。雅克抬起头,望着天上,此刻他的眼神已经瞬时变得多情而温和。只听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连娜,你这个顽固的小傻瓜啊……”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当儿,在距希永十公里的小城沃韦,一支玄色盔甲、士气高昂的骑兵部队突然来到,打破了这里素有的宁静。他们旗帜鲜明,训练有素,显然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
大道边上,一个看上去六七岁年纪的小女孩指着一面军旗问她的母亲:“妈妈,那块布上面画的张牙舞爪的是什么动物啊?”
“亲爱的,那是只大黑熊。它就是那些让上帝诅咒的伯尔尼人的标记。”女孩的母亲回答道。
“他们为什么要来沃韦?他们是来打猎的吗?”
母亲闭上眼睛,凄然答道:“不是的,我的孩子,他们不是来打猎的。他们是要去攻打几百年来一直庇护着我们的萨沃依伯爵大人的城堡。”
“城堡?就是上次爸爸带我去看的那座漂浮在湖面上的城堡吗?”
“是的,就是那座,它的名字叫作希永。愿上帝保佑我们的雅克伯爵能够击退这些给我们带来灾难的凶悍敌人,上帝保佑他。”
“愿上帝保佑伯爵叔叔。”小女孩也学着母亲的样子默默向上帝祈祷,并在胸口划起了十字。

这些“凶悍的敌人”,正是伯尔尼人的骑兵主力。而他们的统帅,就是以用兵如神,统率有方闻名于阿尔卑斯山麓的威廉将军。他为伯尔尼拓展了大片的领土,在民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此刻的他,正一面策马前进,一面凝神看着手中的一张旧演讲稿。有一段话久久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日内瓦应该是自由的、民主的,任何人都无权剥夺她享有自由的权利。如果黑暗的强权出于野心和私欲,为控制她而动用暴力的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毫不吝惜地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拿起武器血战到底。独立的日内瓦共和国万岁!”
在讲稿的最末一行有个苍劲有力的署名:博尼瓦。
这里说的“黑暗的强权”,无疑指的就是萨沃依家族。日内瓦作为一个自由城市,沦为萨沃依的领地已经几百年,正可谓人心思变风雨飘摇。就在这个时候,在市民中拥有崇高威望的圣维克多修道院院长博尼瓦带头站出来鼓动群众,要求日内瓦独立。自然而然地,他成为了萨沃依家族的眼中钉,四年前就和他的两个弟弟以莫须有的罪名被上一任的萨沃依领主——雅克的父亲关进了希永城堡的地牢,一直过着不见天日的囚徒生活。
对于威廉来说,为公,攻下己方的夙敌萨沃依家族的根据地无疑是一件不朽功勋,有利于他进一步巩固自己在伯尔尼的地位;为私,博尼瓦是他的好友,如今身陷囹圄,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出来。虽然野心勃勃的伯尔尼人对日内瓦这块肥肉也是垂涎欲滴,根本就不会支持什么“日内瓦独立”,但在目前的形势下联合一切力量打垮萨沃依势力才符合伯尔尼最根本的利益。
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而伯尔尼离最后的胜利只差一小步了。
大概让任何人处在威廉的位置,都不会对自己将取得最后胜利的预计抱有怀疑。伯尔尼的军事实力实在太强了,如果把他们比作强劲的龙卷风的话,衰落的萨沃依家族就只是风中的残烛。希永已经成为这个家族最后的堡垒,如果它再被攻陷的话,萨沃依这个名字将很快被人们遗忘。
想到这里,威廉的嘴角提前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用左手举起佩剑,对着自己的部下喊道:“我的兄弟们,加速前进吧,为了让自由和民主的阳光早日照进日内瓦湖!”
而骑兵们也用行动来表示自己对统帅的尊敬。他们催马扬鞭,大道上的尘土顿时遮天蔽日。

如果说此时此刻,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最安静的,那它既不在万年冰封的雪山中,也不在烈日曝晒的沙漠里,更不在人迹罕至的丛林深处,而是在希永古堡那座隐秘的私人小教堂。是的,再也没有比一颗正在虔诚祈祷的心灵更加安静的处所了。
小教堂四周的墙上绘满了先知的画像,那都是14世纪初的名家之作。只见他们个个神韵丰富,双眼仿佛都紧盯着堂中正在诚心祈祷的人。一排结实的长椅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尊镀金的耶酥受难像的正对面,雅克就端坐在长椅的正中,
紧闭着双眼,两手互握放在胸口。他在祈祷什么?是家族的命运还是个人的安危,甚或是更加遥远的事情?都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对自己的忏悔和对神的许愿中。他已经完全地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忘记了自己。
这时,小教堂的木门被一只洁白的手轻轻地推开了。由于年代久远,木门转动时发出了吱吱噶噶的声响,却没有惊动雅克。那个推开门的人仿佛早就知道雅克在这里,并没有因为看见他而不进来的意思,而只是略微停住动作,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继而很轻巧地闪入、关门,缓步走到长椅的一端坐下。
良久,雅克终于结束了祈祷,退出了与神的对话。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蓦然发现烛光在地上映出了两个并排而坐人影。他立刻转过头,发现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那双眼睛正在对他微笑着。
是连娜!眼前的少女,就是那位让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雅克立刻站起身来,他的嘴唇因为紧绷而剧烈的抖动着,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剑,直要把连娜的心刺穿。也许世间一百次这样的相逢里有九十九次是伴随着紧密的拥抱和雨点般的亲吻,但如果发生在雅克身上就会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他的理智总是可以战胜感情,他的激动也可以在一瞬间化于无形。这是一个理智得几乎有点可怕的人,所以他从来都不用像别人那样为自己的冲动和卤莽向上帝忏悔。

果然,他在顷刻之间就恢复了冷静,将目光从连娜身上移开,把身体转向背对着她的方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并没有邀请你来希永。”他冷冷地说。
连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只见她咬着嘴唇,说:“是的,你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想你一定是来郊游的吧?也好,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找一条船送你到湖对岸去,那边有温泉,风景也相当不坏。”
“你在说什么啊,雅克?”由于吃惊和伤心,连娜的声音有一些嘶哑,“你不是在故意气我吧?”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家教应该有告诉你,一个对礼貌相当注意的人不管在哪都应该听从所在地主人的建议。我会叫约瑟夫给你安排最好的客房,今晚你可以住在这里。但是明天一大早,你必须乘船去湖对岸。当然,带着你的随从。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所以你最好不要反驳,无条件地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否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就是你不了解我的性格。”
而连娜的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雅克,如果我不了解你的话一定现在就被你气走了。你故意说出的这些话本来可以轻易地让我心碎,让我认识到你的绝情而一去不回。可惜恰恰相反,自从我们认识那一天起我就开始了解你的性格——其实你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高高在上,甚至不是一个已经学会怎样掩饰自己的精明的人。”
雅克沉默不语,眼睛望向别处,似乎是在漫不经心地欣赏墙上的壁画。
“如果你不是那么早就继承了伯爵的位置,你本该是另外一个样子的。你会说事已至此,谈往事没有意义。但是既然现实中沉重的压力已经把你压迫得几乎完全无法呼吸视听,为什么就不肯让人和你一起分担呢?‘雅克伯爵,雅克大人’,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你,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你不是恺撒,你不是上帝,你就是你自己,这是任何头衔都不能改变的事实!对我来说,你就是以前那个每天陪我在日内瓦湖上边划着小船边谈心的雅克,永远也不会改变。”
一口气说了很多,连娜的脸色有些泛红。雅克还是沉默,于是两个人就在这小教堂沉默的空气中静止了很久——很久很久,看上去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终于还是雅克开口了: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有时间我会好好想想的。但是,明天你还是非走不可,没有别的选择。”
“为什么?就因为伯尔尼人明天会来攻打这里?”
“这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因为——你不姓萨沃依,没有理由让你为萨沃依家族的命运负责——你知道负责是什么意思吧?”雅克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木门,回头对连娜说:“早点休息,我明天会送你。晚安。”他没有拿蜡烛架,把它留给了连娜,自己却迅速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烛光里,连娜的脸上不知何时竟已挂上了两行晶莹的泪珠。烛火飘摇,于是那泪珠也不住闪烁着火焰的光彩。这情形,任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只怕也要有三分感动了。雅克的匆匆离去,莫非就是因为不愿目睹自己的最爱伤心落泪的情形?抑或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置呢?

嘀……嗒……,嘀……嗒……。水珠不住地从角落的岩石上滴下,奏成了一曲虽有节拍却不那么动听的音乐,除此之外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情者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对中国西南部山区的一处溶洞景观的描写,其实远非如此。
这里就是希永的地下监狱,但与其说这是一座监狱,还不如说这是上帝为了惩罚罪人造下的地狱设置在人间的分支机构。进入这里的人们可以借助从高处的窗孔透进的微弱光线看清这里的情形,看清这个设置在天堂一样的希永城堡中的人间地狱,甚至可以依稀看到在这里饱受煎熬的人们脸上绝望和痛苦的表情。英国诗人拜伦是这样描述它的:
“希永古老而幽深的监牢内有七根歌德式壮硕的灰色柱子。柱子之间爬行着引人眼神的微光,就像迷途无主的一丝阳光,穿透过裂缝和罅隙,坠落于此,淹留不走,在潮湿的地面苟延残喘,犹如沼泽上飘忽的轻狂蓝焰。每一根柱子上都有一个铁环,每一个铁环上都连着一根铁链。这铁链能啃肌蚀肉……”
由于地面远低于湖水的平面,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简直无法呼吸。尤其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呆在这里的人仿佛无时无刻不被一双自己双眼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咽喉。这样的生命形式不再是活着,而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简直不能想象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上一年半载。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即使只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也足以成为他在此后的人生中经常带着惊惶的神色对着亲友讲述的可怕经历。


未完待续……
我们其实都是大一点的孩子
但我们认为自己都是小一点的大人

我们很浪漫地追求每一个灿烂的瞬间
但是同时我们也呼吸着受约束的空气

我们很爱对方
但是我们除了爱之外就再也不能给出别的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