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病 榻 散 记

病 榻 散 记

源 氏 公 子

72个小时,这已经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第三天。当然没有人来看我——除了我的房东。可是他只懂得问我“怎么样了?”“好一点了?”我完全可以理解,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正经学过法语的人来说,能说成这样已是难能可贵。可令我无法忍受的是他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那感觉比听香港人费劲地说普通话还要别扭。他不会去考虑动词变位和时态,因为只会用原形。我知道他想借机和我练习口语,但那仅仅是他自己的立场。和这样的人练口语无疑会退步,当初被启蒙老师一顿狂批培养出来的那么一点语感势必将付诸东流。想到这里我不禁大肆咳而嗽之,竟有病入膏肓的趋势。他见我如此难受,想是同情心使然,竟也在祝我健康之后,继续去摆弄刚买来的二手电脑。
我用舌尖感觉了一下上下唇和嘴角,它们使我联想起了电视上看到的北朝鲜大旱三年后龟裂道路一旁干枯的树皮。如果说我的脚是莫斯科的温度,那我的整个头部都在受着索马里或是埃塞俄比亚恶毒阳光的煎熬。我几乎已经忘了鼻子是用来呼吸的,可怜的它已经成为了病毒和我身体里的免疫系统打得血流成河的战场。感谢造物主也赋予我的嘴同样的功能,尽管用嘴呼吸会给我带来用左手写字一般的不便和难耐酷暑的哈巴狗一样的错觉,但它至少能让我继续生存下去,而不至于像上吊的人临死前那样被憋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即使是用嘴呼出的空气,其温度也可以和正在烹饪美味的绿豆粥的大肚高压锅一较高低。我有点想念高三那年夏天妈妈每天特意为我准备的绿豆粥,甚至觉得只要现在喝下一碗绿豆粥,我就能马上痊愈。
我想上街,就像自己很喜欢的茶花女玛格丽特临死前一样,希望清新的空气可以让自己回光返照。可是当我转念一想,刚下的决心便烟消云散。眼下SARS(流行性非典型肺炎)弄得人心惶惶,如果别人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国人形容枯槁地走在街上咳嗽不止,不知会不会在顷刻之间脚底抹油跑得一干二净。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肺炎,是的话现在躺的就不是床而是棺材或者公墓了。不上街在这种非常时期变成了爱国的表现。好在我也擅长安抚自己:茶花女看完戏回来不是就一病不起了吗?可见老实待在家里是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负责的具体表现。
我勉强起身,用S型的步法走到厨房。冰箱里和柜子里所有可以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都被我搬动到了床边,包括一只电饭锅——老是吃冷食只会让自己的病魔更加猖獗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尽可能久地呆在床上不用走动。事实上与其说我是在走动,还不如说是一具还没完全僵硬的尸体在艰难迈步。这使我非常乐意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写这篇文章或者看书或者睡觉。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无聊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想很多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并不很令人难受,至少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一个孤单的病人思前想后怨天尤人的那种难受。为了今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很多不该失去的东西:最美丽的爱情,最可贵的友谊,最难舍的亲情,最喜欢的收藏,失去他们曾经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真是惆怅万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道理也逐渐清晰起来。如果不是这样,我决不会明白这些感情和事物是多么可贵,也不知道奋斗成功是多么的艰难。不是这样,我终究只是一个平凡人——也许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平凡人,但摆脱不了骨子里的庸俗。然而经历了很多事情,感觉了无数次锥心般的疼痛和刻骨般的耻辱,我却已清晰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涅磐。也许思想中依然刻划着名利,但已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视成功为囊中之物的少年了。还有什么比明确自己追求的目标更加可贵的呢?我是幸运的,我相信上天现在对我的流放是为了将来给我更多的回报。是的,一路上我都在流血,但是将来一定会有另一条铺满鲜花的道路为我疗伤。那么,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呢?
我感觉到了自己嘴角的微笑,但不是我经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礼节性的微笑。尽管不完美,尽管还有很多事要学着做,尽管此时此刻正病入膏肓,家乡清源山的泉水却涌满了记忆,父母关切的神情却充溢了我的双眼。那感觉,就是深深埋藏在我心底的一种淡淡的清凉。
我们其实都是大一点的孩子
但我们认为自己都是小一点的大人

我们很浪漫地追求每一个灿烂的瞬间
但是同时我们也呼吸着受约束的空气

我们很爱对方
但是我们除了爱之外就再也不能给出别的了

TOP

原来是位公子,还同日本有关系?我看等你病好了,不妨向房东请教一些西班牙语言或文化方面的问题。人生相逢,难得是缘啊!
On ne voit bien qu'avec le coeur.
L'essentiel est invisible por les yeux.

TOP

呵呵,见笑了,源氏公子是我在网上发表文章用的名字
我现在对西班牙语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也开始理解拉丁民族的思想特性
我们其实都是大一点的孩子
但我们认为自己都是小一点的大人

我们很浪漫地追求每一个灿烂的瞬间
但是同时我们也呼吸着受约束的空气

我们很爱对方
但是我们除了爱之外就再也不能给出别的了

TOP